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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类“赴藏干部”

来源:枕霞旧友网    时间:2020-10-20




  1956年9月底的一天,我正埋头整理着当月的统计资料,准备用电话向省供销社汇报,办事处方主任亲自来到办公室,让我到他那里去一下。我放下手里的工作,来到主任办公室,只见里面早就坐着一位陌生的女同志。方主任介绍说:“小王,这位是地委组织部干部科姚科长,她有事情同你谈。”姚科长笑着对我点点头,让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然后笑眯眯地用她那不太好懂的北方话对我说:“小王同志,组织上准备调动你的工作。我今天就是来征求你本人意见的。”我问:“科长,组织上调我到哪里去呀?”她说:“Xizang”。
  
  粤汉、湘桂两条铁路在衡阳交汇,湘江由南向北穿城而过,将衡阳市城区分成了东西两半,东城、西城也就各有了一个火车站。江东的叫火车东站,江西的就叫火车西站。我心想,自己虽然也坐过几次火车,但对火车站的工作一窍不通,到那里去能干什么呢?我不解地问她:“科长,我到火车西站能干什么呀?”科长笑着连连摆手说:“不是,不是,不是那个火车西站。是很远很远的那个xi——zang哟。”她抬起头来,在方主任办公室里扫了一眼,刚好看到墙上挂有一幅全国分省地图,就笑着站起身来到图前,指着地图西边说:“小王同志,你来看,就是这个西藏呀!”
  
  我连忙起身来到地图跟前,顺着她的手指,茫然地看着那一大片涂着浅绿颜色的地方。这时,姚科长又说话了。她说:“今年7月中共西藏工委向中央上报了一个五年规划,准备在西藏进行民主改革,要求从内地增派汉族干部赴藏工作。中央决定我们湖南抽调38人,衡阳地区是4人。赴藏干部的条件要求很高,个人档案经省委组织部审查批准。还要告诉你:1、西藏地势高、生活条件艰苦、交通不便,现在形势也不稳定,赴藏同志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,也许三年五年回不来,甚至还有生命危险;2、这次赴藏的同志有充分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,不管有什么困难,都可以对组织讲。若是不愿意去,组织上也可以另外派人。”
  
  姚科长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着,我心里却犯开了嘀咕:这次从全地区那么多的干部中只挑选四个人进藏,这可真正是千里挑一!我这个家庭成分是地主+官僚的“另类人”,竟能够被“挑”上?她今天莫非是找错了人?
  
  我吞吞吐吐地对科长说长春羊癫疯早期如何治疗:“我那家庭成分……”话刚开了个头,就被科长打断了,她说:“你的情况组织上都清楚。这次任部长去长沙开会时,还将你的情况专门向省委组织部长汇报过。今后可再别胡思乱想,背着个大包袱了。你要相信党的政策:出身不由己,道路可选择!”见我仍然低着头不说话,站在地图前发呆。科长忽然笑着对我说:“小王,还想什么呀?”没等我答话,她又用那很不标准的湖南话笑着问:“该不是在想堂客(湖南话:妻子)了吧?”这一问,我倒好像是一个被她当场捉住了的小偷,连忙分辩说:“没,没有,真的没有!”姚科长笑着说:“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,想堂客也很正常呀,害什么臊呀。”说到这里,她不笑了,挺认真地说:“若是真有了对象,那就赶快告诉我,组织上可以再考虑。”我急忙说:“没有,真的没有!”这时候,坐在一旁的方主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问:“那小芮……”我没等主任将话说完,就极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,提高嗓门说:“那都是小赵他们几个人故意在造谣!”主任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,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也可能还想再说点什么,也可能那些想说的话又让茶水压进肚子里去了,终于没有说出来。科长站起身来,跟方主任告别,回头对我说:“啊,对了,今天下午下班后,任部长让你到他家里去一下。”
  
  方主任送走了姚科长。我也跟着走出了主任办公室。主任说:“小王你先别走,我还有话要问你。”我又走了进去,他皱着眉头说:“你工作干得不错,就是爱胡思乱想。组织上为了照顾你们,专门将小芮从冷水滩调了过来,容易吗?可你刚才是怎样跟人家姚科长说的?你这样作,对得起人家小芮吗?”我对主任说:“不是我对不起她,是她爸爸不准我们好了呀。”主任拉过一把椅子,奇怪地问: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你坐下来讲给我听听。”我就将小芮爸爸专门来衡阳找过我,老人家说:他们家的成分是富农,我们家是地主,我们一家又长住在外公家,还要加上个官僚。若是我俩真的成了亲,今后再生个孩子,那孩子的阶级成分可就是1+2>3了!小芮爹爹还说了:依他看,为了我们两个好,也是为了对我们的后代负责任,就算听他这个穷教书匠的一句话,希望我们俩的关系到此为止吧。
  
  听了我那声泪俱下的汇报,方主任没有再批评我,但也没有再对我说“道路可选择”之类的安慰话,只是叹了一梅州市治疗癫痫病医院哪家强口气:“哎——”,接着说:“是我错怪你了。快去忙你的电报吧。”
  
  也就在姚科长找我谈话的那天下午,我去了任部长家。部长夫人老唐见到我,连忙说:“小王,快进来,老任正在等你啦。”我见到部长,他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现在你总该相信党的政策说得到也做得到了吧?”我连连点头说:“相信,相信!”部长又问:“你现在该满意了吧。”我不解地说:“部长,满意什么呀?”部长说:“你不是很想去当兵吗?”我奇怪地问:“部长,您怎么也晓得我想当兵?”部长笑笑说:“别忘了,你在衡阳县工作时的那位老首长也是我的老战友呀。”我说:“可是去西藏又不是当兵。”部长说:“你想去当兵,不就是想拿杆枪去打仗吗?现在全国,除台湾之外都解放了,朝鲜也早就停了战,你上哪儿去打仗?这次我去长沙开会,碰到省民委石主任,他三月份跟着陈毅元帅去过西藏。据他回来讲,现在去西藏,绝不比我们在解放战争时期舒服。依我看,今后边境上咱说不好,可大陆上还有可能响起枪声的地方,也就只剩下西藏了。”部长停了停,又说:“怎么样?你若是有困难不能去,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。”我连忙说:“我能去,我更愿意去。我保证好好工作,决不给您丢脸!”部长说:“不给我丢脸?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?这句话我可真是不敢当。你去西藏,是要好好为西藏人民服务,不要给湖南人民丢脸呀!”
  
  那几天,移交完了工作,然后就是等通知。我回家将自己要去西藏的事情告诉了姆妈。姆妈忧心忡忡地望着我,将我的双手捂在她那粗糙但又是温暖无比的双手里,静静地听我将话说完,一直没开口,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掉了下来。好久好久,她才轻轻地说:“寿伢子,你想离开衡阳,离开这个家,你的心思姆妈心里都明白。你受了委屈,这一切一切全都怪姆妈呀。”
  
  我离开家时,姆妈紧紧地拉住我的手,说:“寿伢子,你走之前,一定要再回来一次,姆妈要亲手再给你炒一碗蛋炒饭。”
  
  可是,就在那天晚上,突然来了电话,说明天早上五点钟到地委集合。再想回家去,那时候的衡阳市别说“的士”,连公交车都还没有,天黑路远根本不可能回去了。李科长、小赵和文懿陪我坐着,该说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,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我们都劝李科长回去休息。然后,小孩癫痫病能治好吗我们三个人又这样子继续呆坐着。一会儿,小芮竟来了,她勉强地朝我笑笑,紧挨着小文坐了下来,握住小文一只手,眼里闪烁着泪花……从头到尾,她没说过一句话,也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  
  第二天天不亮,小赵用自行车驮着我的小行李卷,将我送到地委大院,我就跟着其他三个同志坐火车去了长沙。火车轰隆轰隆驶过了耒河桥,我的耳旁还在响着姆妈的那句话:“姆妈要亲手再给你炒一碗蛋炒饭。”
  
  1956年10月,长沙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光。我们住在长沙饭店(当时对内叫做省委第一招待所)。我们衡阳小组的组长刘明高是祁阳县委财贸部长,他说,我们现在叫“湖南省委赴藏干部大队”。队长于新村原来是长沙市工业局局长,一位老革命。全队三十八个人,县以上干部十九人,人员来自全省各个地区和省直机关。
  
  (这张照片就是进藏时在长沙照的。右为我在衡阳县工作时的好伙伴王继,那时他正在长沙开会。我穿的还是韩科长送给我的那件军上衣。)
  
  我们在长沙一共住了五天。第一天下午,人都到齐后,省委组织部长亲自来看我们,他着重讲了这次进藏的意义。与他同来的还有省民委石主任。组织部长在介绍时说:“石主任四月份跟着中央代表团去过西藏,请他详细给你们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况。”石主任先讲了西藏的大概情况,说西藏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是一个可爱的地方。藏民族勤劳智慧,淳朴善良。但他也讲到,由于历史和社会各方面的原因,西藏的经济、文化都相对落后,需要我们进藏的干部、人民解放军和西藏人民一起,在党的领导下,努力工作,发展经济文化,使它同全国其他民族一起进步。石主任还讲到,西藏地处高原,空气稀薄,天气寒冷。他讲得起劲了,从西宁,讲到日月山,讲到文成公主进藏的故事,讲到大柴旦和万丈盐桥,又讲到拉萨的布达拉宫。后来,他又说,过唐古拉山时,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脖子捏住了一样。这时组织部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,高声问:“同志们,你们怕不怕唐古拉山呀?”大家齐声说:“不怕!”组织部长接着又说:“小舟书记现在不在长沙,他让我转告你们:‘当年文成公主进西藏,促进了民族团结;今天你们三十八个人进藏,就好比是湖南几千万人民嫁给西藏人民的三十八个女儿,你们要努力工作,好好为西藏人河北治疗癫痫病专科医院?民服务,为湖南人民争光。’我希望你们记住小舟书记的话。我们等着你们的好消息。”会后,又给我们放映了两部藏区的电影,直到现在我还牢牢地记得那两部电影的名字,一部是“金银滩”,另一部是“猛河的黎明”。影片中那些悲壮感人的情景,特别是康、青藏区那白山黑水、气势磅礴的壮丽画面,早就将我的心带到高原上去了。
  
  第二天,招待所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三百块钱和二十尺布票,钱是给我们的进藏补助费,又听说布票是小舟书记亲自批给我们买防寒衣服用的。有生以来我可是头一回领到那么多的钱,真不知该买些什么好。在长沙的大街上转了一上午,花十几元钱买了一件那时候流行的叫做“列宁装”的短棉大衣,又花三十元买了一只黄牛皮的小手提箱。回到招待所,老刘对那小皮箱赞不绝口,说: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,瞧这箱子多结实。”但当他拿起那件短大衣时,一声尖叫,将我吓了一跳。他说:“我的天,你怎么买了件女人棉袄回来?走走走,我帮你去退。”
  
  第三、第四天,省委交际处的同志陪着我们在长沙参观游览。第四天下午,为我们举行了送别酒会。小舟书记还没有回来,但周礼、周慧书记都亲自来了。周慧书记讲了很多话,我也记不清了,但有一句话,我至今也没忘记,他说:“该讲的,组织部长早就给你们讲了,我再罗嗦一句,还是小舟书记那句话:你们是湖南几千万人民嫁给西藏人民的女儿,不要给家乡人民丢脸。祝你们一路顺风。”
  
  离开长沙前,饭店财务室给我们转工资介绍信,我拿来一看,我的行政二十三级,被写成了二十二级,这肯定是写错了。知情不报可是大问题!我马上去找财务室,经办同志一笑,说:“没有写错。省委决定,十八级以下同志,每人提一级。”晚上,上火车了。车厢也是专门为我们38个人安排的一节硬卧车厢。交际处的同志说:长沙到西安现在还没有直达车,本来你们要在郑州转车,小舟书记让跟铁路局联系,你们到郑州后,不用换车厢,只需另外编组,就可以直达西安了。
  
  几件小事,看似平常。可一个省委第一书记,日理万机,二十尺布票、十八级以下每人提一级工资,甚至,甚至到郑州后不用换车……到如今,五十多年过去了,小舟书记早已仙逝,可这几件“小事”,一直铭刻在我的心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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